【楚天风纪】那年今日
那年,我十六岁。
适逢美丽的金秋,怀揣着金灿灿的“枣阳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我却高兴不起来,550元的学杂费如一块巨石压在全家人的心头。
那年的天空,格外澄澈高远,在它的映衬下,我家的四间泥坯房分外的低矮。房子西边的羊圈里四只小羊不时地“咩咩”欢叫,为寥落的小院增添些许生气。
开学报到的日子日渐迫近,学费却毫无着落。干旱了一个暑假,好多庄稼都已枯死。全村人吃水要拉着板车走上四五里路到大队二组拉水。家门前的堰塘水位已下降到毛孩子们挽个裤管就可以从此岸走到彼岸,歪脖子垂柳整天打着蔫,知了扯着嗓子,长长短短的声音聒噪得人心烦。
我的心情一如打蔫的垂柳,等待着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来滋润。
母亲跟父亲说:“再有七天都开学了,娃子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有了铁饭碗,咱不能断送娃儿的前程。咱俩分头行动,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你去单位看能不能先预支几个月的工资。”
父亲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把家里的棉花、黄豆、芝麻都拿去变卖了,四只可爱的小羊也另换新主,父亲的手表母亲的缝纫机都被忍痛割爱,总共凑了两百六十块钱。
晚上,昏黄的灯泡下,父亲拿出了一百元钱,说:“今年是灾年,去预支工资的同事太多,领导只批示了这一百元钱,说这已是最高限度了。”说完,父亲叹了口气。
母亲说:“多谢领导的关怀和照顾,也不知她姐能凑多少。”
母亲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妈,开门,是我!”
姐姐进门就说:“知道这几天要开学了,你们肯定着急我妹的学费,所以我们摸黑也回来了。”说着,姐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手帕里卷着不少零钞。姐姐说:“我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置换了头小牤牛,加上家里一点钱,凑了一百元。”姐姐说着,又打开了一个包袱,说:“这些都是我前年结婚时买的衣服,一次都没舍得穿,你到县城上学,不能穿得太寒酸,这些都拿去穿吧!”看着姐姐身上那宽大褶皱而又被串染了红色的白色衬衣,我喉头发紧,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姐姐的鼎力相助让父母甚是欣慰,可还有90元钱缺口怎么办呢?
开学倒计时的第二天,母亲最后一次搜寻自家地里的边边角角,摘了大约二十斤绿豆,匆匆剥去了壳,就拿到大队供销社去卖,可绿豆太湿,被工作人员拒收。母亲只好背回家晾晒,一直晒到夕阳下山,又背着绿豆匆匆来到供销社,可工作人员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母亲只好又把绿豆背回了家。
到了家,母亲把绿豆放在父亲眼前说:“她爸,你去找老书记吧,他家条件好,看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把这绿豆给人家,算作咱们的一点心意。”
父亲秉性耿直,性格又内向,平生最不愿做的事就是求人办事,可这次父亲没有犟嘴,他背起绿豆就走出了家门。
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母亲开始张罗着仅可以裹腹的晚饭,我带着我家的大黑狗来到村口,在沉沉的夜色中等待着父亲归来。
我来回地踱啊踱,大黑狗跟着我踱啊踱,田野里蟋蟀在弹着哀伤的曲子,蝈蝈不着调地胡乱哼唱。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黑狗撒着欢向北跑去,接着我看见一个人影影绰绰地向我都来。
是父亲,我忠实的大黑狗迎接的是我的父亲!
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向父亲走去,黑黑的夜色,没有月亮作探照,可我分明看见父亲又背着出门时的那个袋子回来了。我的心一阵发凉,父亲肯定没有借到钱。
父亲却高兴地说:“丫头,钱借到了,后天咱按时去报到!”
似久旱后一场甘霖翩然而至,我兴奋地竟不知说什么好。父亲说:“老书记说这绿豆是咱家的救命粮,说啥也不要,知道我这次上门是为了孩子的学费,我说只差九十,老书记硬是给了一百元,说孩子出门在外,宽裕点好些。”
这位古道热肠的老书记,我至今不知道他姓什名谁,可正是他的大义成全,圆了我的上学梦,让我有了更好的学习平台,改变了我命运的齿轮。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工作上有什么丰功伟绩,但凭他的人品,我想他一定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干部!
时光缓步,岁月流转,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深信教育改变人生,知识改变命运。虽然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但我相信“微光虽微,依然可以点燃火种。火种汇聚,终成烈焰之势。”
随着党的惠民惠农政策不断实施,我目睹了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现在美丽乡村的建设,让农村成为了城市人心中的桃花源,村村通公路,家家盖楼房;乡镇企业的不断兴起,让农民在家门口就可以打工挣钱,农民的腰包日益丰盈;九年义务教育的实施,使乡村孩子上学再无学费的困扰。
历史是惊人的相似,又是如此的不同。我十六岁那年和今年同是干旱,那年的艰涩难熬和今年的欢乐繁盛却判若云泥。自来水管早已走进千家万户,田地旁边都挖有深井或深渠,庄稼随时可以自由灌溉。乡村振兴使农民的致富手段也多元化,电商的快速发展,让农民生产的东西可以畅销海内外。
那年,今日;今日,那年……都是我心中不朽的绝唱!让我们都能以温暖之心做欢喜之事,为家乡的美好再谱新的篇章!(杨小娟)